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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文苑] 乡村农具散文之四——《水车》李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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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6 12:01: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梅溪山人 于 2014-9-8 09:11 编辑

乡村农具散文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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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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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数日,沿着故乡那条叫梅溪的水,自下而上慢慢行走。我忽然发觉,许多乡村什物,被岁月一 一搁浅,已无法在土地上走动,其生命的意义渐次抽空。
——题记

         


        溪水流到观音桥,水就瘦了。窄窄的一线,在不动声色的流,仿佛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和躁动都收敛了。偶尔,一片树叶从空中落下来,飘入溪里,悄然无声,似乎也无牵无挂了,坦坦然然随水而走,了无激情。
         那么舒舒缓缓的一脉细流,不事喧哗,在阳光里静静行走,显出一种难得的从容。甚至,连阳光和空气也是静静的了。
          这情状,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了水车以及那种不紧不慢的劳动方式。
          梅溪那地方不缺水,但分季节。阳春三月,水,从北港河一直涨到大门口,白茫茫的一片。鱼儿也跟着上水,有时还跳到堂屋里,让人一片惊呼。而夏天,就不同了。水,躺在溪涧里,牵着墈湾两边的柴草,漫无目的地流。生怕发出什么响声,惊动了花花草草。这时节,双抢上岸了。而那些高处的台田,插上秧苗,绿绿的一片,生动了一方天地。可太阳一晒,风一吹,日蒸夜烘,一霎眼,便不见水了。因此,没有办法的办法是,只能车水了。
          车水,随便说说倒容易。而真正要把低处的溪水牵到高处的耪田,还真有点难。那时,在搞大集体,凭工分吃饭。派工的事儿,全看队长的情绪。
          秋老虎过畈,日头还很有劲。长短不一的光,把偌大的村庄照得一片透明,像个蒸笼。天地之间,仿佛除了热,还是热。知了的叫声,哧啦哧啦的响,在空中起伏传递,稠稠密密的。听了,也会出身汗。
          那天早上,挂在村口苦楝树下的铁钟,突然响了。咣当咣当的,很刺耳。村人立马丢碗放筷围拢来,站成茂密的样子。队长李四海那高大的身板往地坪上一戳,手一挥,敞开蛤蟆大的嘴直喊:狗日的对门台田开了坼,再不灌水就完了,选个正劳力去车水,不车完三块田不收工。村人听了,全闷闷的,不作声,谁都不愿干这重活。李四海炸乎乎的,喊来吼去,不见动静,气得眼睛冒火,只差通娘了,便开始点将。在凝固的空气里,吐出一口烟,喇叭筒一甩,眼一鼓,不假思索地把指头往礼生老汉的额前一伸,说,还是你这家伙去。礼生老汉呢,是“地主”子弟,名正言顺的坏家伙。因此,碰到重活,躲也躲不过。看来,是很有道理的。他刹地心一紧,身子一搐,差点懵了。李四海那老虎般的眼神,刺得他矮了半截。大热天,在打冷战呢。
          水车,摆在地坪前的枣树下,才歇息了几日,还在悠悠的吐气。莽阔的身躯,丈余来长。远看近看,那样子,还真像条蟒蛇。黝黑的颜色呢,与老头儿的皮肤没啥两样。而要一个人扛起来,还真不容易。太阳下,老汉勒紧了裤带,压紧了草帽,夹紧了屁眼,深吸一口气,弯下身子,用手顶起了一头。牙一咬,腰一挺,使尽狠劲才扛起来,而额上的青筋却根根暴胀。脸,胀得红红的,像个关公。路,羊肠远扯,蜿蜒成千年前的那个现样子。踩上去,一层层的灰,肆意飞扬,把脚弄得灰尘雾雾的。好容易一摇三晃、踢踢踏踏扛到溪边,放下,喊一声:娘呃——!眼冒金星,闪烁出无数歪歪斜斜的光,让人一阵晕旋。揉了揉眼,忽儿又清晰了,看得见溪水和周围的一草一木了。继而仰头嗬嗬地吐气,胸口也随之起起伏伏。而浑身热烘烘的,抹一把汗,才发觉脊背上湿得没根干纱,汹涌的汗水,仍汩汩而出,在背上流成了一条小溪。
         日头,钉在天幕上,像个火球。毒辣辣的阳光,撒在水里,泛出刺眼的波光。水是热的,风也是热的。在这热气腾腾的炽日下劳作,无疑是一种生命的煎熬。那长长的水车,伸入溪水,如一条巨蟒探入河湾,吸吮一汪清流。阳光底下,汉子弓身侍弄水车的身影,有如晃在岁月里一块随风飘动的破布。背对阳光,那些纷繁泼亮的光芒一路照来,老头儿果真照得只一点影儿了。那影儿,如一个黑点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动,仿佛会随时消失。
         我娘说,车水是顶呷亏的事,李四海那贼儿干这活,根本不行。说穿了,他既不知轻重,又心浮气燥。只晓得大喊瞎叫,是个孬种。果然,大清早,他把这重活强压给别人,以显示他的权威和霸道。或许,还夹杂了别的成分——比阳光还热辣的大气侯。
         热烘烘的溪岸上,礼生老汉深吸了一口气,吐一泡痰,又一搓。然后张开那满是茧子的手,握紧摇把,前脚一踮,徐徐转动叶轮,转动一串生命的脚步。随之后脚一缩,牵引劳作的步伐,也加快了叶轮行走的节奏。叶轮儿,刹地从容转动,密密行走,整齐得如排兵布阵。一会儿,走进水里;一会儿,爬向高处,真像自由行动的车轮了。而那齐整得如一个个士兵的叶轮儿激情勃发,牵着一绺绺溪水昂然而上,手挽着手之一之二地上。水呢,清清白白,晃晃荡荡,哗哗有声。于是,一个物器便湿漉漉的了,人的心情也仿佛湿漉漉的了。如此循环往复,循环往复,看久了,心神一片混混沌沌、恍恍惚惚。炽日下,叶轮儿一路游走,准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然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命回应。这声音,低哑、苍老,如一声声季节里的叹息,又如奏响了一曲古老的音符,似有一种生命在呼唤。听久了,像是谁在哭,像是从土地深处传来的一串呻吟。溪水,清亮亮的,沿着叶轮行走的方向,一步一步向上移动,便有了一种不可知的质感和诗意。否则,那只栖在茅草叶上的红蜻蜓,也不会朝这儿挤眉弄眼了。
       蛙鸣,当然是有的,从不可知的方位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稀稀落落的,不像个样子,大概天气太热了吧。或许,这老头儿的到来,不迎接一下怎么行呢?否则,便不叫大自然了。这样响动了一番,应和了几声,又关上了嘴巴,刹地悄无声息了。一下子,仿佛时间也悄然静止了,归入空无。        
       此刻,田野一片静谧,静得只听见溪水的流动声,茅草的曳动声和汗水的滴落声。汗水,咸渍渍的,一个劲地向外涌。然后又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入溪里,随风荡漾,徐徐漫开。于是,一条溪,也就散发着人和汗水的气味了。而人车水的样子,早已映入溪里,一起一伏的姿式,清晰如画。可从水里细细观察,不经意间,却发觉又好像不是人在车水,而是在车自己,抑或在鼓捣一些与生命有关的事情。那么一伸一缩,一仰一俯,许多时间好像也不见了!
          老汉在季节里一次次伸长了手臂,又一次次滞重的收回。那条扎在腰间麻黑作呕的汗巾,能拧出水来。汗,抹了一层又一层,简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成了一条抚慰生命的脐带。在叶轮儿徐徐转动声里,就有一股股清洌的溪水悄然流入田垄,流入日渐干枯的生命血脉。有了水,就好哇。那些半枯不死的禾苗儿就有了灵性般的浸润,一瞬间,全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有了血色和劲儿了。
          车水,要进入状态,从容不迫的状态。力气小了,不行。劲儿重了,也不行。一句话,在你的感觉里,已不是人在车水,而是水车在车自己,车人的复杂的情感和思绪。乡人说,水车也是个人哪,也有脾气呢。炎炎的日光下,老头儿迈开双脚一起一伏地摇动水车。那姿势,俨如一个娴熟的祖母安然摇动一架纺车。人们的目光和思绪随着优雅起伏的手,上下游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某种奇妙的状态,仿佛时而走入一个梦境,融入一抹如水的忧伤。这忧伤,慢慢散开来,漫入内心,让人骤然千回百折,飘飘忽忽,一片混沌。时而又从悠远的梦境里徐徐走出,回到紫陌红尘的现实中来。睁眼一瞅,水,还是先前的溪水;田,还是原先的稻田。只是在那水车声里,在迷迷幻幻的梦境里走了一番后,突然发觉自己比先前有些老了。
           这时候,不唱几句是不行的。在无比单调寂寞的水车转动声里,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夏季或者更多的沉闷日子之后,老人终于敞开沙哑的嗓门,唱《平贵会窑》、《薛刚反唐》什么的,那粗犷忧伤的曲调儿,在阳光下弥漫,在田野里飘荡,然后一寸寸深入土地,深入季节深处。这歌音苍凉、伤感,仿佛不是人在唱,而是那水车在唱,有一股老木头的味道。不知不觉,老头儿的双眼噙出了泪花。然而他是不能流泪的,在那烈日炎炎的岁月,泪水、泪水,又能稀释什么。他只能悄悄抹掉眼泪,以沉默的方式,面对心灵的巨大空虚和生命的渺茫。
          我不知那一股股注入田垄的溪水,是不是季节的馈赠?但它的确经了水车的牵引,使得那些枯瘦的禾稼慢慢返青,继而拔节、扬花、抽穗,并结出壮实饱满的谷粒,涌动无数铜质之音。然后,刈回来,碾成谷米,或酿成谷酒,滋养了许多乡人的生命。或许,还融入了农人对土地最朴质的情感。而那水车,也便成了我梅溪乡下世世代代不可或缺的一种生命载体。由此,我们不妨放大来看,整个中华民族三千年文明史,哪里又没有水车频频走动的身影呢?从北方的脚踏车到江南的筒车,再到我梅溪乡下的摇把水车,何尝不是一脉相承,绾结成了一种无形的生命之链啊。呈现出来的无不是挥汗如雨的劳作场景,车出来的是水,收获的是葱绿的希望。滋养的呢,却是人类的骨血和精神。就连远古的壁画,也勾勒出人与水车互为一体的影像。看来,这物器已成为千百年来国人化入心魂的一种精神图腾。可惜,这个道理,我的乡人很少明白。不过,我也分明知道,那夜,老人扛着水车气喘吁吁回来,已是月上东山、星光漫天了。而麻老虎李四海呢,却仍在地坪上乱吼——他娘的,车完了吗?车完了吗?啊——!那声音,如鬼叫,激起无数空空的回响。
           乡间的水车,这庸常得见惯不惯的生命符号,却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和岁月潮汐,总如老人的身影时时从山里走到山外,又从黎明走到黄昏。那种劳作的姿势,融为一抹永恒的山村影像。它经受了太多的风霜,总如父兄在不可自拔的沉默里,用汗水和血汁,延续着岁月深处一脉生生不息的生命。走近它,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晃,许多时间过去了。如今,汉子老了。他那被岁月压弯的双肩已无法承受如磐的风雨了,满头的白发,仿佛在讲述岁月的凝重。那架水车也老了,再也无法在岁月里转动,无法唱出那昔日低沉的劳动号子,静静悬在屋檐下,一任风雨磨蚀。而那浑身长出的斑斑绿苔,仿佛一种岁月的深沉的呼唤。然而,想歌什么,想说什么,竟无语凝噎。
           面对一架老旧的水车,我实在无话可说,又能说些什么呢?只知那些流逝的岁月,已成为一种往事,抑或生命的幻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那不紧不慢、不事喧哗的劳作方式和生命状态,恰如一泓溪水,悄然流入我的内心。

       作者系湖南省书协会员、自由写作者。著有散文集《放牧秋天》《农耕时代》(又名《岁月苍茫》)《岳阳书坛中青年》《我的灵魂在风中呼啸》《一个村庄的深度》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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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6 12:30:26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兄弟们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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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6 22:54:56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老师的佳作表面是写农具水车,实际上是在写老汉的命运,水车车水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那是从老汉心灵深处唱出的悲凉之曲,水车和老汉皆是那个特殊年代表现出来的特殊产物。随着时代的变迁,水车老了,老汉也老了,时代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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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7 01:4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长河落日 于 2014-9-7 01:43 编辑

这篇文章,语言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如拉家常,有浓郁的诗意。既写出了水车的内在特质,又有车水时精神况味,更有车水人的生命状态以及乡村烟火人间的种种人性,揉合其中,使得文章有深度、厚度和力度,更有思想高度。是篇极有特质的力作,值得用心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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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7 01:51:04 | 显示全部楼层
“车水,要进入状态,从容不迫的状态。力气小了,不行。劲儿重了,也不行。一句话,在你的感觉里,已不是人在车水,而是水车在车自己,车人的复杂的情感和思绪。”这段话,精彩动人,不失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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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7 01: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架水车也老了,再也无法在岁月里转动,无法唱出那昔日低沉的劳动号子,静静悬在屋檐下,一任风雨磨蚀。而那浑身长出的斑斑绿苔,仿佛一种岁月的深沉的呼唤。然而,想歌什么,想说什么,竟无语凝噎。”这里的一字一句,有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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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7 08:3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长河落日 发表于 2014-9-7 01:55
“那架水车也老了,再也无法在岁月里转动,无法唱出那昔日低沉的劳动号子,静静悬在屋檐下,一任风雨磨蚀。 ...

评点很准确,有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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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7 09:0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梅溪山人 发表于 2014-9-7 08:30
评点很准确,有眼力。

读了李老师几篇农具散文,很少有这种写法,大有收获。我觉得,好像每篇文章都与一条溪水有关,是否也在写水文化?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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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7 09: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梅溪山人 于 2014-9-7 12:57 编辑
长河落日 发表于 2014-9-7 09:05
读了李老师几篇农具散文,很少有这种写法,大有收获。我觉得,好像每篇文章都与一条溪水有关,是否也在写 ...

      客气了。我的这组文章长短80多个,从梅溪的下游一直写到源头。既是写一条溪水的生命和文化,也是写一件件物器的生命内涵,还是写一个个人的生命状态,更是写一个个村庄所隐含的民俗、民风、人性等等各方面的精神图景。一句话,包容了很多东西。可以说,既是一部乡村文化史,精神史,也是一部驳杂的生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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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7 13:33:17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这坛陈年老酒。特别佩服李老弟锲而不舍的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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