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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湘源] 《巴陵戏史稿》第三章 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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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11 17:3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巴陵戏史稿》第三章  剧目
                                                   陈湘源
    巴陵戏传统剧目比较丰富,据最新统计共有474个,分为整本、半本、单出(小戏)及连台戏四类。这种分类,是按本地旧时订戏的习惯,以一天两场为一本戏计价分的,能演六小时以上的称为整本戏;演半天的称为半本;单出指演出的时间在一小时左右或半小时左右的;连台戏指牵桥放水戏,只有故事桥本,没有完整的剧本,由演员根据剧情即兴演唱,可演十天半月乃至数月之久的戏。整本、半本和连台戏,皆有完整的故事。整本戏计有《苏艳庄》、《钟无盐》、《伍子胥》,《闹花灯》、《春秋配》等20本。半本戏指演出时间两至三个小时的,有《烧棉山》、《清河桥》、《上天台》、《淮河营》,《凤仪亭》,《收姜维》、《审刺客》等210个。有的整本、半本戏中包含多个散折,有的多达10折,但还是按整本、半本只作为一个剧目计算。连台戏《巴陵戏剧目总表》只计入了经常演出的《西游记》、《岳飞传》等8本;有的连台戏在演出时,也将一些属于该传书、话本的半本戏与单出串联其中演唱,如《三国演义》、《二度梅》等。单出,既有原有整本或半本戏中保留下来的散折,如《幽闺记》中的《抢伞》,《麒麟阁》中的《打擂》、《见姑》,《西厢记》中的《跳墙•围棋》,《烂柯山》中的《夜梦冠带》,《红梅记》中的《打花鼓》等,虽无完整故事,但表演细腻,艺术性强,多为生、旦、丑行重工戏;又有反映民间生活的小戏,如《皮庆滚灯》、《打灶分家》《万病一针》,《胡文叫差》等,共计236个。这些戏多作搭头戏加入整本、半本戏的前后演出,有时也组成一场演出。按声腔归类,南路戏65个、平板戏(含四平调)31个、北路戏241个、南北路戏86个、昆腔戏7个(《天官赐福》、《小封相》,另《采石矶》、《五才子》有两堂牌子,《观音得道》、《扫地挂画》、《文武升》中主要唱曲牌)、杂腔14个(含七句半、安庆调及唱多种腔调的《贵妃醉酒》)、小调16个、白口戏3个,声腔失考但是知为弹腔而标为“弹腔”的戏13个。   
    巴陵戏剧目来源,大部份系移植,如《打更》、《打面缸》、《打王英》、《打金冠》等多源于徽剧的老“十打”戏;至于各剧种都有的“通江戏”,是互相交流的结果。一部份源于杂剧、传奇的旧有剧本,如《斩貂》、《岳阳楼》等。一部份系自编,如熊集风的《三国演义》,丁爱田的《岳飞传》、《粉桩楼》,龙普喜的《化血刀》等牵桥串演的大部分连台戏。这些戏多继承了“说话”、“讲史”的传统,充分发挥了传统戏多场联缀流畅性的特点。由于长期植根民间,为了适应群众需求,艺人们对剧本进行加工创作,因而不同程度地反映了农民和城市贫民的生活,如《打扛子》中的村妇,《打灶分家》中的李三春等,塑造了鲜明的劳动妇女形象。与此同时,一些文化艺术素养较高的艺人,也对各剧种都有的“通江戏”,进行丰富提高,使巴陵戏剧目的思想特色和艺术特色更为突出。如《黄鹤楼》周瑜上场的唱段,包括京剧在内都只有四句简单的唱词,民国年间,巴陵戏名伶许升云却将它丰富为34句长段唱腔,将周瑜赤壁大战中的英武,借荆州的经过,初讨荆州的失算,黄鹤楼设宴的图谋,一一叙述,既让观众对故事的因由有个全面了解,又将周瑜少年气盛、倜傥自负的性格生动鲜活地表现出来,唱腔运用了北路成套板式,完整地展示巴陵戏的小生唱功特色,取得了极佳效果。又如《打金枝》郭母盼望被丈夫绑上金殿请罪的儿子回家,原来也只有四句简单的唱词,清代名老旦易尧和,也将它增至20多句,将倚门悬望、母子情深的情感生动刻画,使之更富有人情味。
    巴陵戏有编演不同时代现实生活剧目的传统。清代中叶,曾因演出《顺治门》班社遭到查禁。清代晚期,又演出了揭露清统治者腐败昏庸的《失徽州》,影响颇大。民国初期,演出了反映辛亥革命时期,焦达峰与陈作新发动长沙起义,捕杀清朝将领黄忠浩的《长沙反正》。抗日战争时期,岳舞台抗敌化妆宣传队,编演了唤起民众抗日救亡的《亡国恨》、《雨花台》、《桃花江》等剧目。新中国建立后,编演现代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移植演出了《白毛女》、《三里湾》等50多个剧目,创作演出了《一家人》、《洞庭红》、《幸福邮路》等30多个剧目。
巴陵戏的剧目思想性,基本上和其它地方大戏剧种相似,以宣扬忠、孝、节、义、仁、礼、智、信等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道德观念,作为“高台教化”的根本。但是作为一个有近四百年历史的地方剧种,它盛行于湘北城镇乡野,在长期的舞台实践中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剧目色彩和艺术风格。仅以1983年教学录像演出的22个剧目为例,亦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其剧目思想道德意义的特色突出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人情是非感。洪深先生曾经说过:地方戏多以人情戏为主。这是颇有见地的。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道德观念历来重视人情,所谓“人情大于一切”。巴陵戏剧目中亦不乏其例,人情戏占数不少。如《秋胡试妻》、《女斩子》、《桂枝写状》等等。其共同特征是剧中充满浓郁的人情味,尤其在解决家庭矛盾冲突的时候,往往明显表现为以人情道理为主,是非曲折寓之。《秋胡试妻》可谓典型例证。
    这个剧目最早来自于宋元南戏《秋胡戏妻》和元代石君宝的杂剧《鲁大夫秋胡戏妻》,近代皮簧为《桑园会》,巴陵戏路子与此相近。从《秋胡戏妻》到《秋胡试妻》,一字之改,性质便发生大变。只要我们对照一下元杂剧的情节,就不难看出这种“人情大于一切”的道德观对剧目演变的影响。元杂剧中的秋胡是以一个流氓的面貌出现在观众面前。他在回乡途中卑鄙地调戏采桑妇梅英(即今本的罗敷),不料发现双方竟是夫妻关系,因而招致梅英愤而决裂。最后只是在婆婆以死相威胁才重归于好。由此可见,原剧反映的是一场比较严肃的冲突,性质也比较严重,秋胡面貌实在可憎,毫无值得原谅的地方,梅英的勉强妥让,也就预示着未来的不幸。然而,话说回来,原本虽有反映生活的严肃性的一面,但在情节逻辑上总有些不顺之处,例如:秋胡那么迫切回家探亲,眼看夫妻即可相会,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调戏别家妇女的念头?而且又是在自己的乡里,那么不顾及影响?其次,秋胡虽然离家十年,却健忘得一点也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了,反而荒唐地邪念顿生,似不太可信,也不那么不合乎人情。
    巴陵本把戏妻改成了试妻,离别时间从十年改作二十年,秋胡也一变为对妻子满怀感情、对母亲有孝子之心的君子。他先因思念母、妻而回家探望,一旦知道采桑妇即妻子后,基于长期外出的男子猜疑心理,自作聪明,开玩笑地对妻子的忠贞作一番“考察”,结果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既不是真调戏,就决定该剧的喜剧色彩和采用喜剧手段解决矛盾。同时,经过艺术渲染,夫妻、母子、婆媳身上所显示的贤慧、勤劳、敬老安贫、拒邪鄙财的高尚品格,充分体现了中国劳动妇女富贵不能淫,贫贱不可欺的传统美德。而秋胡,在仆人面前作为“光禄大夫”的官家气派;在母亲面前作为儿子的孩子气;在妻子面前作为丈夫的自尊和调侃,这种不同人物关系展现的不同性格侧面都得到绘声绘色的描写。家庭生活的人情味也油然而生。正是在人情大于一切的思想支配下,剧中的矛盾得到缓和。因为尽管冲突十分强烈,夫妻毕竟还是夫妻,闹完了还得一块儿过日子。所以,一旦秋胡确有认错悔改之意,从大男子的神气活现变成了“小”丈夫的窘态百出,观众便原谅了秋胡,且为他们夫妻和好发出会心的欢笑。这大约是中国农民的一种古朴、天真的人情是非感的反映。
    《秋胡试妻》如此,其他如《桂枝写状》、《女斩子》亦是通过日常生活和家庭纠纷,间接曲折地反映社会问题。最后也是靠着人情道理的逻辑解决矛盾。例如《女斩子》中,当薛丁山看到樊梨花挂出平西剑,“再有人讲情问斩刑”时,高声叹哭薛应龙的不幸,这可打动了樊梨花,她唱道:“他父子哭得好伤心,本当斩了应龙子,又恐怕伤了夫妻情;倘若不斩应龙子,有何脸面见三军。”这时恰好众将求情,果然起了作用,樊又唱:“好个仁义众三军,他与奴才讲人情。罢罢罢忍着心头气,看元帅饶恕小畜牲。”于是在人情的支配下,矛盾得到转化。
    正因此,对此类剧中反映的矛盾,我们恐怕很难分辨谁是谁非,追它个水落石出。象薛应龙招亲对不对?樊梨花与薛丁山到底谁个有理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毕竟无关大节,故大可不必认真,观众也不会过分追究。重要的倒是这场夫妻纠纷以何法了结。对此观众好象在看邻家夫妇口角一样,总是抱着和好为佳的心理。至于幸灾乐祸者那是极少数。这鲜明地反映了中国人对待内部矛盾取善为“本”、“和为贵”的处世哲学。
    二是质朴,思无邪。巴陵戏,由于植根于民间,散发着浓醇的乡土味。在巴陵戏剧目中,某些正面形象被刻画得质朴无邪,甚至浸透了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这一点,《打龙棚》中表现尤其突出。   
    《打龙棚》是写高怀德比武打死南唐派来的李霸,解除了对周的威胁。但高怀德与周世宗柴荣有杀父之仇,所以柴闻之不仅不予重用,还要定杀不赦,矛盾即由此产生。又因为柴荣、赵匡胤、郑子明有着结拜兄弟的关系,从而形成本剧特殊的戏剧情境和戏剧情势。《打龙棚》中的郑子明,一不识字,二无谋略,全凭一股草莽英雄的血性和豪气。为了推举高怀德,与心胸狭窄、功过不分,又老是摆皇帝架子的柴荣作出了坚决的斗争。一怒之下,在“神圣”的金殿上故意摹拟卖油卖伞的生活,大揭柴荣发迹前的老底,并高举铜锤欲打以吓唬柴荣让步。因而使人从正直、豪放、粗犷的性格中,看到他纯朴透明的心灵和孩子般的天真可爱。更可贵的却是通过郑子明的保护人材,反对私嫌,不惜与把兄弟闹翻的行动,大胆提出了“半由天子半由臣”的民主思想,勇敢地向皇权主义发出挑战,体现了古代封建斗争中农民英雄疾恶如仇的朴素感情。
    《打龙棚》反映的是一种粗豪中的质朴无邪,而《秋江》则相反,反映了另一种柔媚、幽默中的质朴无邪。
    在《秋江》中,妙龄少尼陈妙常的多情、大胆却又羞涩难言,着急而无奈的微妙心理,表现得细腻传神;艄公的老练通达和幽默调侃又悦人耳目!一个一往情深,一个助人为乐;一个痴情思无邪,一个风趣而不俗。两个人物的灵魂都是那么洁净,以至于观众看后深深感到人与人之间充满善意和友好,生活里蕴藏着无穷的乐趣。类似这样的剧目确有助于人们陶冶感情、涵养德性。
    三是小市民女性的复杂写照。从教学演出的《夜梦冠带》、《打饼》、《摘花戏主》塑造的崔氏、潘金莲、文嫣三个不同类型的市民妇女形象,可以看出巴陵戏在描写复杂的小市民女性方面生动细腻的笔触。   
    小市民是个复杂的阶层,就其阶级本质来说,具有多重性。在封建社会中,它既受制于人,经济地位动荡不安,因而常常陷于贫困不能解脱,甚或濒临破产,处境极其不幸;但这个阶层又常因追求实利,卑视情义,因而猥琐势利,目光短浅,自甘堕落,以至利欲熏心,损人利己,不择手段。因此,巴陵戏在展现这三个市民女性时充分注意到上述的复杂性和多重性,既淋漓尽致地写出了她们的灵魂的可卑;又感慨于他们身世的可悲。在进行鞭鞑、嘲弄的同时,也赋予不同程度的同情或怜悯。一旦究其根源,往往使人追溯到造就这批复杂形象的社会背景中去。
    《夜梦冠带》中的崔氏不能安贫守志、患难与共,因而在贫困处境中离弃了朱买臣,改嫁后也没有得到什么幸福生活,又见乖离。现在朱买臣一举荣归,怎能不使她悔恨无穷!非份之想燃起了希望之火:她自以为还是朱买臣的妻子,朱还会以“夫人”的礼遇厚待她。因思成梦,冠带加身,活现了她那小市民的痴心妄想和小人得志的丑态。就此而言,舞台上对她的讽刺和挖苦是够辛辣无情的。但当我们嘲笑之余,是否还会涌现出几分同情心呢?仔细想来,崔氏作为一妇女,一未害人,二无非节,品质并没有大劣处。退一步说,当初毕竟是因为家贫无法生活才提出离婚,离了婚才再嫁人,这虽说不能同甘共苦,但亦还是情属可谅。何况,她现在已有悔恨之意尝到了“以前太欺穷”的苦果。只可惜认识大晚,无可挽回,这才是她的悲剧所在。因此,我们观剧后对她多少会寄以一定的同情,也为她的浅俗、平庸,终于失去“明珠”而惋惜。
    《打饼》中潘金莲就不同了。她通奸西门庆,参与毒害武大性命,这无疑都是道德败坏、人性沉沦的犯罪活动。理应遭到一切正直的人们谴责。但是在封建社会里,一个普通妇女的婚姻如同鸡狗一样,毫无自主权可言,这又在潘金莲身上得到反映:先是主人逼妾不从,于是出自变态的报复心理,又将她“送”与武大以示惩罚。这种婚姻必然是不幸的。《打饼》通过系兜、扎头、挑饼等细节的渲染,强调了潘金莲对武大的嫌弃,同时充分地展现她的美丽的青春、劳动生活和婚姻上的苦闷。相形之下,武大却是那么猥琐、丑陋、无能,这种强烈对比有力地说明了这一对夫妻,无论内在还是外在方面,都是非常地不和谐、不相称。因而让人预感到这个家庭迟早会发生变故。形象地反映了这种不幸婚姻的恶果。在封建社会里,一个妇女竟然无论走哪一条道路(做妾、嫁武大、通奸西门庆)都不可能获得幸福,这就使我们在否定潘金莲人格的同时,隐隐感觉到她身世中蕴含的悲剧性。不能不促人深思:倘若换一个社会条件,在自主的婚姻下,她的命运是否会好一些呢?至少,能不能避免走上现在的这条犯罪道路呢?因此,从某种角度来看,潘金莲也是旧婚姻制度下的牺牲品。
    作为小市民妇女形象的不同类型。如果说《夜梦冠带》对崔氏抱有一定程度的同情,是有节制的嘲弄;《打饼》对潘金莲的在谴责中也略带几分感叹;那么属于彻底否定的丑恶形象则是《摘花戏主》中的文嫣。当我们看到舞台上一个妩媚多娇、美丽活泼的青春少女在欢快地摘花时,谁能想到,就是她,居然敢于与兄合谋害死亲嫂,视人命如儿戏?又有谁能想到,还是她,卖身为奴以避祸,马上又不惜一切为谋取小老婆的地位而奋斗。她用尽心机勾引主人;勾引不成又作诬陷;玩阴谋、耍无赖,几乎成功。该剧活龙活现地勾划出小市民中那些不择一切手段向上爬的奴才的肮脏嘴脸和卑劣的灵魂。在她身上,七分柔情三分杀气,混合着卑贱、狠毒、奸诈、狡黠等多种性格因素,使人望而生畏,可憎、可鄙、可恨!文嫣这个人物的道德意义在于生动地揭示了万恶的封建社会对人性的扭曲和破坏,正是畸形的社会把人造就成可怕的形象。如果我们对她也还有一点怜悯的话,那仅仅是出自一种对人本不该却不幸变成了兽的遗憾。
    通过对三个小市民女性从不同侧面所作肤浅的比较和分析,从中可以看出她们的共同之处和区别。尤其这些区别很能说明巴陵戏剧目的道德情感是十分鲜明的,善恶划分也是非常缜密的。如果说歌颂忠臣义士,贬斥奸佞小人,是各剧种剧目思想道德意义的共同特色,那么,上述三点,则是巴陵戏剧目思想道德意义的突出特色。这些特色的形成,与岳阳纯朴的民风民俗,观众的喜好和艺人的审美情趣的取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2016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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